今年的教师节，对于王志华来说，可谓是纠结的一天。因为不久前，他听说山西将作为试点，破除教师资格终身制。没想到，这一消息很快便在教师节期间得到了证实。“铁饭碗一下子没了，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踏实。”王志华的担心，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很多教师的心声。

　　教育部近日召开新闻发布会，中小学教师资格考试改革、定期注册制度进一步扩大试点范围，新增山西、安徽、山东、贵州4个省。改革包括国家统一制订教师资格考试标准和考试大纲；师范毕业生不再直接认定教师资格；破除教师资格终身制，实行5年一周期的定期注册等内容。同时，教育部要求在2015年全面实施中小学教师资格考试和定期注册制度。

　　一石激起千层浪，教师终身制的打破，让这个原本平淡的教师节变得不再平静。铁饭碗没了，教师们有何想法？相关专家学者与社会各界人士有着怎样的见解？在打破教师终身制实际操作过程中，作为新增试点的山西该如何做？有何经验可借鉴？连日来，记者走进各大院校及相关部门进行了调查采访。

　　不平静的教师节

　　虽传言山西将作为试点省份打破教师终身制，但在消息还未正式公布前，人们还是有着这样那样的猜测。

　　当教育部将试点教师定期注册制度、山西是新增4个试点之一的消息公布后，许多人反应不一。“反而踏实了。真金不怕火炼，也是时候净化一下教师队伍了。”王志华说，教育部此举，对于那些师德、能力等不合格的教师来说，无疑是一颗定时炸弹，而对于称职的教师来说，根本用不着担心。

　　那么，新的制度将如何实施呢？这是教师们较为关心的问题。对此，山西省教科院基础教育研究所研究员赵磊从三个方面进行了解读—

　　打破终身制，五年一注册：

　　教师资格考试将由国家统一制订考试标准和考试大纲，使教师资格考试对标准的把握更加严格。考试命题、考务组织也将交给专业化的教育考试机构承担，并由这些机构负责笔试和面试的实施工作。试点工作还将加强对在编在岗教师的定期考核和严格管理。将教师完成5年一周期360个培训学时作为定期注册的必备条件。“定期注册的改革目的在于帮助教育行政部门和学校摸清教师队伍的底数，规范教师资格证书管理，推进持证上岗制度的落实。”

　　针对违反师德设红线：近期校长性侵幼女、教师体罚学生等事件，引发了公众对教师素质问题的广泛关注。据悉，本次试点工作将严格执行《关于建立健全中小学师德建设长效机制的意见》（简称 《意见》），并出台明确教师不可触犯的师德禁止行为等文件。9、10月份，教育部将开展全国教师师德督察工作。

　　根据《意见》，对教师违反职业道德的行为，将视情节轻重给予警告、记过、降低专业技术职务等级、撤销专业技术职务或者行政职务，直至开除等处分，涉及违法犯罪的及时移交司法机关。“这样一来，所有教师都要接受每五年一次的定期注册考核，考核内容包括师德、业务考核以及教学工作量考核，其中师德将作为首要条件，并实行一票否决。”赵磊坦言。“今年内还将出台教师师德考核评价规定，为师德画出‘红线’，越线教师将受到严惩。而性侵女童是违法行为，已不能简单定性为有违师德。”

　　针对师范毕业生不再直接认定教师资格：“师范生进入教师资格考试范围，对师范院校教育教学改革形成了倒逼机制。”赵磊说，今后师范类院校将开始着手整合教师教育资源，调整课程设置和教学计划，推进教师培养模式改革，加强对师范生教育实践能力培养，以促成以考促改的局面形成。

　　据悉，本次试点中，师范毕业生也纳入了国家统一制订教师资格考试标准和考试大纲的范畴之中。“这样就使教师资格考试对标准的把握更加严格，有助于提升教师资格考试的社会声誉和教师队伍的来源质量。”

　　铁饭碗没了，他们怎么说？

　　当全国的教师们还沉浸在节日喜庆中时，山西中小学教师的感受肯定略有不同。通俗地说，对于山西的教师而言，这个职业已不再是铁饭碗。在“后顾有忧”的担心下，教师们心存疑虑自然在所难免。“作为一名教师,我坚决支持打破教师资格终身制。”对于取消教师终身制，徐沟中学的刘铁卫表示双手赞成。“因为从教以来,我常常发现有的教师根本不合格,甚至可以说某些人本不该做教师,不配做教师,应该退出讲台。可是,就我了解的情况来说,除了代课教师,如果没有受到刑事处罚,鲜有教师被撤销资格或者被清退的现象。”“我身边有一些耳闻目睹的例子：有的教师只能抱着教学参考书和教案集之类的东西照本宣科，让学生照抄所谓的‘范文’就算写作文；有的教师根本就不懂得如何与学生沟通，不是体罚就是放任；有的教师文凭要么是考场作弊或找枪手混来的，要么就是买的假货；有的教师长年不上班照拿工资，花小钱另找他人代课；有的公然向学生索要财物，要挟家长……不客气地说，在所谓的正式教师里，假冒伪劣也不少。这次将师德作为首要考核项目，我觉得对于净化教师队伍来说是一个大的利好消息。”泽州中学教师崔智慧认为，此次新政，将在一定程度上净化教师队伍，还原教师形象。“业务能力不合格,师德素养提不起来,怎可以端上铁饭碗？所以,我真诚地希望,能严把师资关,筑一道切实可行、令人信服的教师资格准入门槛,建立严格的师资退出机制。这不仅需要主管部门的考查,更需要在各个学校都成立家长委员会之类的民间监督组织,及时地、毫不手软地把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赶出校园,还校园一片净土。”太原市二十九中老师王永伟认为，考核师德不能仅仅建立在纸面上，更应有切实可行可信的监督机构和机制。

　　除了上述赞成的声音外，记者也听到了一些反对的声音。太原市实验中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师就坦言：“老师的待遇本来就不算高，再加上平时升学压力大，工作节奏快，原本就已经时刻绷紧的神经，又多了这一层压力，我担心教师这个岗位对人们的吸引力会越来越少，很难吸引高素质人才。”

　　此外，还有不少教师担心，对于教师的考试是走过场还是很正式、很严格？如果走过场，那没什么意思，起不到效果；如果要求很高，那势必让老师费神费力去应对。再者，教师定期注册还不利于教师确立终身从事教育的思想，容易造成优秀教师的流失；对教师的考核容易变为形式主义，并容易导致部分教师为应付考核而放松教学工作。“教师是个特殊的行业，不是流水线上的工人，也不是重复劳作的普通劳动者。”不少人建议，与其废除终生制，不如提高准入门槛。

　　废除终身制，考核成疑问

　　对于废除教师终身制，教师们众说纷纭。但无论持肯定或是否定态度，大家都对如何考核提出了质疑。

　　山西省教科院基础教育研究所研究员赵磊认为，打破教师资格终身制并不难,只要修订《教师资格条例》即可。难的是5年一次的教师资格考核如何设计？考核内容是什么？考核标准如何制订？谁来当“主考官”？这些问题都值得讨论。特别是师德将作为首要条件,实行一票否决。“这样的考核内容看起来没有问题,但操作起来并不容易。以师德考核为例,作为首要条件,实行一票否决值得肯定。不过,从以往部分地方推出的师德考核办法来看,存有不少争议。师德不是具体化的工作标准，很难制定出一个统一的考核标准。”

　　缺乏统一的考核标准,又如何公平考核每一位教师？就像某些教师并没有触犯法律—比如地震中的“范跑跑”—算不算师德有问题呢？而教师收红包，又该由谁来监督？

　　赵磊表示，除了如何监督考核外，由谁来考核也是一个问题。是由学校考核？还是由教育部门、教育专家担任考官？又或者是由学生及家长考核教师？似乎每一类“考官”都有缺陷。许多教师担心，如果由学校考核，没有透明化，可能有失公平。由官员考核，又容易滋生新的腐败；由学生和家长考核，又带有很大的片面性。“如果学校考核，可能会沦为某些校领导打压异己的机会。以此标准考核出来的教师，也可能是最听话和最会来事的人，而非最有才华和德行的人。”“如果由教育部门官员或专家来考核，滋生某些官员的腐败暂且不提，很容易造成老师们舍本逐末地不以教学工作为重，而是以某些有助于考评的所谓理论和技巧为中心，助长教师队伍中的功利主义倾向。让教师最终不是教书育人，而成为学术研究者。”“如果以学生和家长作为考核主体，那恐怕最受欢迎的教师，就是那种不布置作业，不批评学生，甚至形象更好的老师。这样造成的后果，就是让老师沦为一个看客户脸色吃饭的知识小贩。”

　　由此看来，设计出一套公平、科学、符合民意的考核体系，是此次教师新政实施的重中之重。

　　取消终身制，有何利与弊？

　　教师资格是教师从业的前提和基础，失去这个资格就意味着丧失了从教的机会。取消教师资格终身制，虽增大了教师的职业风险，但也能产生倒逼作用，有利于实现教师的自我约束。

　　山西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任红表示，终身制在公众的认知思维下，基本上等同于铁饭碗。从历史沿革看，它也是流动匮乏的传统用人机制下的产物。时至今日，它与现实需求的脱节，已不言而喻。打破板结化的终身制，已是大势所趋。“教师资格终身制也是如此。在一劳永逸的‘一考定终生’的机制下，教师身份固化，知识更新、素养提升缺乏动力，难免生出‘职业倦怠症’，观念僵滞，惰性滋长；行业换血能力缺乏，人才换代慢，教育方式也僵化，教改或也遭遇内生阻力。”“而定期更新资格认证，则是以动态考核与流动管理来剥离沉疴，涵养教师的个体素质，敦促其提高。在灵活的淘汰和进退机制下，教师也能在‘不进则退’的压力下，更新观念、提升水平。这样，教育格局也能随着师资‘洗牌’，而不断优化。”任红如是说。

　　实质上，在教育领域打破终生制，早就不乏渐进的步骤。在教师法中，曾明确规定要逐步实行教师聘任制，建立契约式的用人制度，引入竞争择优，完善激励约束，避免论资排辈，增强教师的流动性，实现用人机制弹性化。而定期更新资格认证，其实是对此改革举措的延续和深化。

　　在谈到打破终身制的弊端时，任红表示，这一措施势必触动某些人的利益。5年一考的政策若执行疏漏，或存隐忧：过频的注册手续，必然让程序更繁琐，或损害到教师经验的连贯性；如果考核重论文或升学率、轻素质，会助长教师队伍中的功利化倾向，让教师工作偏离重心；对于教学经验丰富，但对网络等不擅长的老教师来说，若考核涉及“新兴内容”，他们或许会力不从心；注册本身是否会伴着收费，加重教师负担……

　　太原师范学院教授陈伟强则表示，打破教师终身制有可能导致教师精力的分散，难以安心教书育人。“一方面，由于主管部门每5年集中掌握一次教师去留大权，势必有人钻漏洞，定期资格认证有可能陷入经济方面的乱象。另一方面，考核标准也是个问题，若是‘论文化’‘成果化’，既容易流于形式，又容易助长教育功利主义，让教师工作重心出现偏离。好事办好了才叫好事，如若办砸了，5年一认证就可能会衍化为变相折腾教师，势必损害他们的积极性，最终影响的是整个教育事业的水平。”

　　山西要走符合自己节奏的路子

　　尽管对于废除教师资格终身制有着不同的见解，但新的政策已颁布，山西教师不再有铁饭碗已成定局。赵磊说：“打破终身制势在必行，而山西作为试点之一，更应该认清利弊，趋利避害，结合自己的实际，走出一条符合自己节奏的路子。”

　　A:要重塑职业信仰

　　“师德沦陷为公众关切和忧虑，在教育体制和机制弊病丛生的处境下，教师资格改革，确实能够重新激发教育的活力。当然，此番改革，不仅仅是为改善师德，更应当成为教育现代化深化、建立长效机制的改革举措。”陈伟强教授表示，要想深化改革，整顿师德，首先应该从重塑职业信仰上下手。“从内心而言，身处师德沦陷焦虑下的公众，是很欢迎有这样一场教师资格改革的。当铁饭碗被打破，在职业风险之下，教师们能够对这份职业保持虔诚。提高门槛很重要，但既然引进竞争机制，公平公开的竞争环境也很重要。打破围城，是通向师道尊严的路途，还是藏污纳垢的泥潭，关键在于制度的对接是否严密和完善。我们应该意识到，教师这种职业培养的，不仅仅是人才市场所需要的产品，更是我们的未来。”

　　B:考核主体应当三方结合

　　5年一考，对于庞大的教师群体来说并非小事，那么谁应该作为考核的主体呢？“在当前的教育体系中一谈革新，就是考核，一谈改变，就是用一种功利工具取代另一种功利工具。很少有人真正去了解一线的老师，了解他们的困惑在哪里；很少有人真正去了解学生，了解他们在课堂上究竟想什么；很少有老师抱有这样的理想—我将让我的学生们成为怎样的人，有怎样令我骄傲的品质。”“从改革意见上看，考核比过去严，从绩到效，从质到量，无不涉及。但显然，考核的路子没变，依然是上级官僚主持，无非试卷统考，数据说话，人际推荐。”任红教授表示,如此一来，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本已不堪重负的老师，又将为5年一考疲于奔命。为了数据，为了成绩，老师会如何—政绩化？表面化？成果化？还是浮夸化？学生们呢—只会越来越边缘化，工具化，脸谱化。“考核主体应当三方结合，即校方、官方和受教育方，必须结合三方的意见进行统一、公开、公平地考核。”

　　C:把好利益、实践、民意三道关

　　打破教师终身制，实行教师资格定期认证，既能进一步激发广大教师爱岗敬业的热忱，加强自身学习，不断与时俱进，更好地教书育人，同时，也有利于优化教师队伍，提高教师队伍整体素质。不过，凡事知易行难，建立教师资格定期认证制度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为此，赵磊建议，“应扎扎实实把好三道关”。

　　当下社会“认证热”的背后，存在着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新设一项职业资格认证，就意味着产生教材、培训、报名、考试、证书等一系列的需求，经济回报非常丰厚。因此，庞大的教师职业群体，很可能成为一些既得利益者垂涎的对象。“首先必须把好利益关，跳出认证经济。教师资格定期认证要经得起利益诱惑，不得以营利为目的，应采取低收费甚至零收费，切实维护教师利益和确保认证初衷。”“其次是要把好实践关，避免两个极端。根据以往类似资格认证来看，很容易出现两个极端。如果把关不严，你好我好大家好，就会沦为走过场的形式主义；如果程序失当，考核‘论文化’‘成果化’，又会助长教师队伍中的功利主义倾向，影响正常的教学秩序。”因此，赵磊建议，打破教师资格终身制，必须未雨绸缪，在政策设计环节充分考量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科学制定量化标准，强化制度的操作性和执行力。

　　根据现行《教师资格条例》，教师资格认定主要由教育行政部门或者受委托的高等学校负责，而作为教育行业的直接受益人，广大学生和家长却被置于制度之外。“作为试点，其工作的重点就是要打破教师资格认证主体不科学的局面，把好民意关，确保考核客观公正。”赵磊说，“教师师德素质和能力水平的高低，直接关系孩子的成长。建立教师资格定期认证制度，必须让广大学生和家长拥有知情权、参与权、表达权和监督权。是否继续留在教师队伍，应该让民意说了算。”

　　诚然，山西已经走上废除教师终身制的道路，如何走好这条路？或许只有在实践、对比中不断前进。而随着终身制的废除，教师这个行业，也将面临着重新洗牌，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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